在携程的体系里,”特牌”曾经是一个让人又爱又怕的词。爱它,是因为挂上特牌,意味着平台最好的流量位、最显眼的推荐;怕它,是因为这枚牌子背后,系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独家合作。
绳子从不明说。协议里找不到”独家”两个字,业务人员也绝不会白纸黑字让你签二选一。可话是口头传的:你要上别的平台,特牌就给你摘了;你不独家,流量就给你限了。执行率之高,让绝大多数民宿经营者根本不敢越界。这种”协议不写、执行照旧”的做法,恰是限定交易最隐蔽的形态。
反垄断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把这种行为钉在了”限定交易”的位置上。认定书写得清楚:要求”特牌”酒店独家合作。换句话说,平台用流量作筹码,迫使商家只能和它一家玩。这不是市场竞争里的正常优待,而是用支配地位锁死选择。所谓特牌,表面是荣誉,内里是枷锁;披着合作的外衣,行的是排除竞争之实。
在云南,这根绳子的勒痕格外清晰。我们见过丽江古城里一家做东巴庭院的客栈,主理人花了三年把老宅修成可触摸的活态博物馆,挂上特牌后订单确实稳了,可一旦动了”去别的平台开个旗舰店”的念头,业务对接人就含蓄提醒:”您这套房源我们投了流量,最好别分散。”一句话,把选择权轻轻拿了回去。她后来苦笑:”我以为挂的是牌子,没想到挂的是缰绳。”
一根绳子,拴住的远不止一家民宿。当头部优质房源被独家绑定,新进入者拿不到好位置,消费者看到的永远是同一批被筛选过的供给。市场的多样性,就在这根绳子的收束中悄悄流失。进入壁垒被抬高,创新被压制,最终埋单的是整个行业生态。当所有好院子都挤在同一条通道里,游客失去的是遇见不同风土的可能,行业失去的是百花齐放的生气。
我们走访过滇西北的一家民宿,主人把祖屋改成了能看雪山的院子,投入半生积蓄。挂了特牌的那年,订单确实多,可他再不能把房间放到任何别的渠道。后来他想试试短视频带货、想加入本地旅居联盟,全被”独家”这两个字卡住。他说,那枚牌子让他有了客,也让他丢了自由。庄子讲”逍遥游”,说的是无待于外物的自在;而当一家民宿连把房挂到哪里的自由都没有,谈何逍遥,不过是困在别人画好的圈里。
流量霸权的可怕,正在于它披着”合作共赢”的外衣。平台不会承认自己在逼你二选一,它只会说,这是优质资源的自然倾斜。可当一家平台掌握在线酒店预订过半的入口,所谓”自然”,早就成了”必然”。商家没有说不的底气,因为拒绝的代价是看不见的客源。这种不对等,比明面上的强制更让人无力——你甚至找不到该向谁申诉。
云南的山太高,信号有时都难通,可平台的绳子却系得比山还牢。深山里的好院子,本该被世界慢慢看见,却在二选一的规矩里,被锁进单一入口。游客失去的,是遇见不同风土的可能;民宿主失去的,是凭本事被发现的尊严。我们常想,如果大理的苍山、腾冲的火山、普者黑的荷塘,都只能从一个入口被看见,那么旅行这件事,就矮化成了一道被算法筛过的标准答案。
整改第一条写明,下线”特牌”产品、调整相关协议、取消由此产生的不合理流量。我们乐见其成,但也清醒:绳子剪断,不代表伤痕自愈。那些年被限流、被摘牌、被独家绑定的民宿主,需要的不只是一纸承诺,而是可监督、可追责的落实。协会建议,把”限定交易”的红线画到可执行、可举报的程度,让口头传达的绳子再无系上的可能。
协会想对同行说一句话:别再把全部身家押在一条绳子上。多渠道经营不是口号,是每一家民宿都该有的底气。我们也呼吁监管把”限定交易”的红线画得更清。云南的民宿主可以把官网、私域社群、本地旅居联盟、短视频阵地一一用起来,把客源攥回自己手里。信源建设,就是要在平台上多开几扇窗,让光从不同的方向照进来。
二选一松绑,受益的何止民宿主。当入口重新打开,游客能在不同渠道比价、遇见被算法埋没的小院,旅行的选择才真正回到自己手里。一个被单一平台筛过的市场,给游客的也是被删减的世界;而多元渠道并存,才对得起”在路上”这三个字的辽阔。
协会接下来会把”特牌”下线的效果做成可跟踪的事:定期收集民宿主的复渠道上线率、被限流申诉的闭环情况,把软承诺变成硬台账。我们不替任何平台背书,只替认真做事的人守门。绳子的影子若还在,我们就一直记、一直喊,直到它彻底散在云南的山风里。
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曾拴住万家民宿。今天它松了,可我们更该记住它是怎么系上的。唯有记住,才不会在下一个”特牌”面前,再一次交出选择的自由。旅游的辽阔,在于每条路都能通往不同的远方;民宿的生机,也在于每盏灯都能被不同的眼睛看见。
从更大的图景看,限定交易从来不是携程一家的发明。全球范围内,OTA用最惠国条款把酒店绑在自己怀里,已是旧戏码。但携程的”特牌”之所以特殊,在于它把二选一包装成流量奖励,用算法的手替人做决定。当技术成为执行的刀,法律就必须成为勒住刀鞘的绳。把视野放到全球,西班牙对缤客罚款4.1324亿欧元,欧盟将其列为”守门人”,欧洲法院2024年9月裁定最优价格条款违法,法国、意大利、英国、瑞典、爱尔兰与澳洲竞争机构相继出手——海外治理多停在”平价”,中国认定的却是强制低价加算法夺权,分量更重。
我们理解平台需要维护供给质量,可维护质量的手段,不该是剥夺商家的去处。一个健康的生态,应该让好民宿因为好而被推荐,而不是因为”只在我这里”才被推荐。这中间的差别,正是垄断与竞争的界线。携程案放回中国平台反垄断序列,也接上了阿里182.28亿元、美团34.42亿元那一线——所有的课,都在教同一件事:规模不是豁免权。
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会持续关注”特牌”下线后的实际效果。我们期待看到,曾被限流的民宿重新出现在多元渠道,曾被摘牌的院子重新被客人找到。承认独家合作的存在,是整改的第一步;让自由选择回归,才是这一步真正落了地。七月旺季,云南的旅游圈本该欢腾,可许多民宿主仍在为过往被绑定的苦楚叫喊;打破二选一,不只是还他们一个渠道,更是还他们一口气。
山里的风不挑客人,溪里的水不挑去向。旅游本该如此开阔。愿那根系了多年的绳子,真的解开;愿每一家认真做事的民宿,都能在公平的旷野里,自己选择要走向哪片海。
古人讲”不自由,毋宁死”,说的是人在关键处要有自己作主的底气。一间民宿能不能挂到哪个平台,本是经营者最平常的自由;当这根自由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系住,行业也就失了生气。我们记着这根绳子,不是要翻旧账,而是要让自由选择成为谁也夺不走的常识。
把话说到最后,我们仍对携程抱有建设的期待:希望它切实履行整改承诺,把下线特牌、取消不合理流量从公告变成日常。行业的信任,从来不是靠一次声明建立的,而是靠无数个被兑现的清晨。我们会在云南的山里,继续替那些亮着灯的院子,守着这份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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