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从苍山洱海吹过,本该是云南一年里最热闹的时节。暑期、火把节、雨季的清凉,都是远道而来的理由。可今年七月,旅游圈里的声音却不太一样。不少民宿主在群里叹气,说房间空着,说客人来得比预想的少,说明明是旺季却像淡季。哀嚎遍野,不是夸张。

我们忍不住追问:是老百姓真的没钱了吗?是经济不行了吗?
翻看身边的变化,答案并不简单。这些年交通越来越便利,村村通修到了山坳,高速互联网连上了深谷,老百姓的收入在实打实地增长,国家级景区越来越多,基础设施的改善有目共睹。按理说,出行该更容易、更频繁才对。可为什么旅游的人,反而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拦住了?
问题也许不在口袋,而在路口。
在高速互联网时代,人认识世界、走向远方,几乎都要经过几个屏幕上的入口。打开手机,推荐位、排序、榜单,背后都是算法。当某一个在线旅游平台在国内的份额长期超过一半,当它的主品牌独占超过一半的市场,这个入口就不再是中性的通道,而成了掌握生杀的闸门。

国家市场监管总局查明,这家平台自二零二零年以来市场份额一直超过百分之五十,携程系的整体交易额一度占到近百分之七十,主品牌自身也有百分之五十六。这样的体量,意味着绝大多数游客的第一次筛选,都发生在它的排序里。入口集中到这个程度,任何一家民宿是被推到前面还是沉到十几页之后,不再由自己的用心决定,而由算法的权重决定。
这些年,平台要求一部分酒店签独家合作,要求更多酒店给出全网最低价,还直接拿了调价权,用算法替商家改价格。背后的工具并不抽象:调价助手与AI生意助手自动跟价,挂牌通管着各级"牌"的上下,比价系统盯着全网价格是否一致。谁不配合,就限流、摘牌、扣储备金。于是,一家藏在滇西深处的好民宿,可能在搜索里根本排不到前面;一个用心做了十年山居的老板,可能一夜之间流量归零。
入口被收窄,不只是商家的痛
入口被收窄,不只是商家的痛。消费者也被困在了单一入口里。当所有民宿都被最低价锁死、被流量排序绑架,你刷到的永远是那几家和那几个价。真正的多样、真正的个性、真正的"诗与远方",被算法挡在了后面。你以为自己在挑,其实是在被投喂。

这就能解释那个看似矛盾的现象:硬件空前之好,软件却在收窄。路修到了村口,信息却没走到人前。旅游的多样性,正一点点流失。一个习惯了被推荐的人,很难再主动去翻找山里的那盏灯。

不妨设想一个开在怒江峡谷边的民宿。主人把老宅修旧如旧,请邻里的阿妈教客人织锦,早起带人去看云海。这样的地方,论体验远胜标准化的连锁。可在平台的排序里,它往往排在十几页之后,除非花钱买流量。客人看不见它,它也就接不到客人。这不是它不好,是入口把它关在了外面。
再看消费者这一端。一个想带孩子看星星的家庭,一个想安静写作的数字游民,一个想体验非遗的老人,需求各不相同。可算法只认转化率和最低价,推出来的结果大同小异。个性化的旅行需求,被单一入口削平了。久而久之,人们对旅游的期待也从"去看不一样的世界"退化成"找个便宜的地方住一晚"。
云南的旅游魅力,从来不在整齐划一。它散落在几百个传统村落里,藏在二十多个民族的烟火中,长在横断山的褶皱间。这种分散的、个性的、小而美的生活样态,恰恰是平台标准化排序最不友好的对象。入口一窄,受伤最深的,往往是云南这样的地方。这也提醒我们,反垄断不只是一纸罚单,更是守住一个省份多样性生活方式的保卫战。

回头看,互联网曾经许诺过一件美好的事:让再偏远的美好也能被看见。可当入口收拢到一家之手,这个许诺便打了折扣。一个线下的集市,总有许多摊位并存,买者卖者各自相逢;而一个数字入口若只把人流导向少数标的产品,集市便塌缩成一条窄巷。窄巷里没有意外之喜,也没有偶遇的温暖。
普通家庭做一趟旅行计划
普通家庭做一趟旅行计划,本该是件开心事。可当入口只给低价标品,一家人翻了半天,挑来挑去还是那几样。孩子问"有没有能看到萤火虫的地方",父母在屏幕前搜不到答案,因为这是算法不推的冷门。旅行的期待,还没出发就先被入口修剪了一遍。这才是"入口变窄"最日常、也最可惜的样子。

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在二零二六年七月二十五日对携程集团滥用市场支配地位作出行政处罚,罚没款合计五十一亿七千九百万元,其中没收违法所得十六亿五千八百万元、罚款三十五亿二千一百万元,罚款比例按二零二五年境内销售额四百六十九亿五千八百万元的百分之七点五确定,并责令退还储备金一亿二千二百万元。总局认定其两种垄断行为:以"特牌"名义要求独家合作,构成限定交易;强制"金牌"及无牌商家接受全网最低价并授权直接调价,构成附加不合理交易条件。
这是在线旅游平台服务领域第一起反垄断案,也是平台经济领域首次"责令停止违法行为、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款"三合一,罚款比例百分之七点五为历次之最——对照此前阿里百分之四、美团百分之三,足见其分量。总局早在二零二六年一月就正式立案,自二零二五年以来陆续收到相关举报;而本协会也于二零二五年十一月发起了针对平台规则的意见征集,把一线经营者的声音汇了上去。处罚本身是一种回答:入口不能被一家关上。
可我们仍要清醒。罚单落下,不等于入口自动打开。被算法收走的多样性,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长回来。七月哀嚎背后,是经济的问题,更是结构的问题——当看见世界的窗口只剩一块屏幕、一个入口,再宽的马路也通不到远方。
我们也注意到,携程在处罚同日公布了五个方面十九项整改,停掉独家合作,停掉全网最低价,下线调价工具,退还储备金一亿二千二百七十八万元,并承诺维护商家权益、保护消费者防止大数据杀熟、建立合规长效机制。整改清单本身,恰恰承认了过去多年被否认的事实。承认,是变好的第一步;落实,才是关键。协会希望平台切实履行整改承诺,让纸上的十九条真正落到每一家民宿的排序里。
这次整改也把消费者关心的"大数据杀熟"写进了承诺,明确表示要保护消费者、防止算法对熟客差别定价。入口不仅关着商家的门,也悄悄给老客标了不一样的价。把这道门从两端一起推开,旅客才敢放心出发,商家才肯踏实经营,七月的旺季才不至于只剩一声叹息。我们更期待,被收走的多样性不是等到下一纸罚单才长回来,而是从这一次整改开始,就一点点回到街巷与山野之间。
协会愿意继续做那个发问的人。我们追问,不是为了宣泄,而是为了把被关闭的窗一扇扇推开,让更多元的旅行重新被看见,让远方的灯重新亮在路人眼前。国家旅游要越来越好,文旅行业不该越来越叫苦。这扇门,得一起推开,一起探索幸福出行、多样生活的另一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