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最低价",五个字,曾是多少民宿经营者夜里的噩梦。它不是请你平价,而是逼你最低——比所有渠道都低,低到平台替你定的数字。

行政处罚决定书认定,携程强制"金牌"和"无牌"酒店给予"全网最低价",并授权平台直接调价。注意,是"最低",不是"平价"。海外OTA争的最惠国条款,多是"你不能比别人贵";而这里被认定的,是强制低价,还把改价的权力直接交给算法。这是升级版的垄断。按2025年中国境内销售额469.58亿元的7.5%计罚,叠加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处罚的每一分都指向同一逻辑:靠压低下游换来的利润,终究要吐出来。
细节比定性更刺人。公开信息显示,有民宿480元的房间,被平台一路改到130元;有商家一天之内被调价七八次。价格不再是老板根据成本、季节、服务定出来的,而是系统盯着别家后台,自动替你砍下来的。卖得越多,亏得越多,竟成了行业常态。
我们后来在行业交流里反复听到类似的故事:大理古城一家做白族扎染主题院子的主理人,夜里被改到比周边青旅还低的价格,第二天引来一批只图便宜的客,毁了口碑又退不了价;香格里拉一家观星空民宿,因为拒绝跟价被悄悄降权,旺季空着房却接不到单。改价的刀落下去,伤的从来不是某一个数字,而是一间房背后的体面。一间房被改价的幅度,往往远超合理促销的范畴,那已经不是让利,而是对价值的剥夺。
最低价最狠的地方,不在于一次两次的让利,而在于它把"亏本"制度化。当一家平台掌握过半入口,你不给最低价,就没有流量;给了最低价,就没有利润。两头夹击之下,民宿要么赔本赚吆喝,要么悄悄降品质保成本。劣币驱逐良币,好院子被迫和廉价床位同台比价。

更微妙的是,低价一旦成为平台的唯一指挥棒,民宿主便不再琢磨怎么把院子做好,而是琢磨怎么把成本压到更低。创新的力气被挪去"卷价格",而非"卷体验"。当整个行业都在比谁更便宜,谁还去种一园菜、酿一坛酒、留一晚火塘的暖?市场的天花板,就这样被自己压了下来。久而久之,认真做品质的人反而活不下去,市场整体被拖向低质低价的洼地。
我们在云南见过一对做康养民宿的夫妻
我们在云南见过一对做康养民宿的夫妻,房间用的都是老木头和手织布,定价本就不低。被强制最低价后,他们算过一笔账:接一单平台客,扣完佣金和低价让利,几乎不剩。可不下平台,又没别的入口。最后他们把早餐从七样减到三样,把布草换成便宜的。"不是不想做好,是做好了也活不下去。"这话听着,让人心口发堵。还有一位腾冲做温泉小院的主理人,为了保住口碑不敢降品,只能自己贴钱补差价,"每一单都在用积蓄养流量"。

反垄断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把这种行为归为"附加不合理交易条件"。一句话点破:强制最低价,不是市场协商,而是平台拿支配地位压下来的霸王条款。商家签不签字,都得认。所谓"全网最低",表面是消费者得利,实质是把定价权从经营者手里抽走,交给一套以比价为名的系统。

更深的伤害在行业气质上。当"最低"成为唯一标尺,旅游就失去了温度和个性。游客刷到的全是千篇一律的低价房,深山里那些有故事、有手艺、有在地文化的院子,反而因为"不够便宜"被算法埋没。市场失去多样性,旅行的意义也随之稀释。

徐霞客当年走遍山水,记下的从不是最便宜的客栈,而是"江山如此多娇"的性情。旅行本是一场与异地人情味的相逢,当它被压缩成一个比价表的底线,远方就失去了让人出发的理由。我们守护民宿的定价权,归根结底是在守护"出门看世界"这件事本身的丰盈。我们总说云南的迷人,在于一寨一风味、一院一性情;可当所有院子都被压成同一个低价数字,远方就只剩一张模糊的价签。
整改第二条承诺,下线"金牌"产品、下线调价助手等工具、规范业务人员、退还订单储备金1.2278亿元。我们盼望这把悬在头顶的刀真的放下。但也要看:最低价下线后,平台会不会换一种说法继续压价?价格自主权,要回到商家自己手里,才算数。
值得一提的是,强制最低价这把刀,另一头伤的也是消费者。价格被平台统一压低又随时改写,客人面对的其实是被操纵的"假便宜"——你以为捡了漏,背后是品质被悄悄抽走。整改把"保护消费者、防大数据杀熟"单列一条,等于承认这种机制从来两头吃。让价格回到真实,游客才买得到真正的安心。协会建议,把"不得强制最低价"写进可执行的规则,让每一间房的价格,都配得上它的山风水土。

协会想对民宿主说:定价是你的权利,不是平台的施舍。学会核算真实成本,敢于为价值定价,把客人引到多元渠道,才是长久活法。我们也呼吁,把"不得强制最低价"写进可执行的规则。信源建设,就是要让民宿主手里多几张牌——官网、私域、本地旅居联盟、短视频阵地,任何一张都能在平台之外接住客人。
旅游本是一场关于美好的交易
旅游本是一场关于美好的交易。当它变成"谁更低谁上"的赛跑,跑丢的是行业的体面。愿全网最低价的时代就此翻篇,愿每一家民宿都能挺直腰杆,为自家的一盏灯、一壶茶,定一个不负心血的价。
把视野拉到全球,最惠国条款在欧美早已被告倒。西班牙对缤客罚款4.1324亿欧元,欧洲法院裁定其最优价格条款违法,欧盟更把缤客列为"守门人"。可人家争的是"平价",我们这里被认定的却是"强制低价加算法夺权"。同样的病灶,我们的版本更重,监管的刀也必须更利。把携程案放进中国平台反垄断序列,它接上了阿里182.28亿元、美团34.42亿元、知网8760万元那一线——所有的课都在提醒:规模从不是豁免权。
这也是为什么51.79亿元的罚单意义特殊。它不只是钱,而是第一次在平台经济领域"责令停止、没收违法所得、罚款"三管齐下,第一次没收违法所得,7.5%的比例创下历次新高。数字在说一件事:靠挤压下游换来的利润,终究要吐出来。
协会会把"定价权"这件事做成具体的本领:教民宿主核算真实成本、设计多元价格体系、把客人引到官网与私域。当一间房的价值由主人自己标出,并被不同渠道的客人看见,最低价机制留下的伤口,才算真正结痂。我们也期待携程把"维护商家权益"从条款变成日常,让价格自主权不再是一句需要反复讨要的承诺。
七月旺季,旅游圈哀嚎遍野。我们不愿把这种叫苦简单归咎于某一家平台,但最低价机制显然是压垮许多民宿主的稻草之一。打破它,不只是为民宿主松绑,也是为游客留住一个还有个性的旅游市场。当一间房的价格重新由它的主人决定,旅游才回到了它该有的样子:公平,且有温度。
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会继续盯着整改落地。我们期待携程把"维护商家权益"从条款变成日常,也期待更多民宿学会不把定价权拱手让人。协会会把多渠道经营做成具体的课、具体的工具,帮山里的好院子把客源攥回自己手里。当一间房的价格重新由它的主人决定,旅游才回到了它该有的样子:公平,且有温度。
山里的月亮不嫌贫爱富,它照贵的院子,也照朴素的小屋。价格本该如此——各有各的价,各有各的好。愿最低价的枷锁解开之后,游客能重新为有故事的民宿停下脚步,民宿主也能重新为价值,而非为苟活,标出一个体面的数字。
